马 蒂 斯

      利·马蒂斯1869年生于北部的卡都.其父是谷物商人,母亲颇有点业余画家的才能.中学毕业之后,他受雇于圣康坦一家事务所,作诉讼代理人的秘书.1890年,他在一次生病期间,读了古比尔所写的一篇关于绘画的文章,从而萌发了对美术的兴趣.他作了生平第一幅画(他始终虔诚地收藏着画):带烟草罐的静物.从此,他被绘画魔鬼所迷惑,便到康坦德拉都市立美术学校上夜课,并最终从父亲处得到允许,来到巴黎.他先入朱利安画院,然后到巴黎美术学院报名,入居斯塔夫·摩罗画.他在该校结识了路阿、卡穆安,特别是遇到一直和他过往甚密的马尔凯.他和他们一样,从老师那里接受了聪明而自由的教育,懂得要同时向生活和老师学习.秉承这一教导,马蒂斯画了许多素描,并经常去卢浮宫临画.他临摹的菲利浦·德尚拜涅、普桑和夏尔丹的画说明了他的志趣所在.

    他在该时期的艺术是保守的,充满了最严格要求的传统,证据是他在1896年所作,现代艺术馆的《布列塔尼织工》.他在画中微妙地使用了从路易·勒南到柯罗的法国绘画最常见的灰色,并完美地表现了工匠劳作时那舒适而阴暗的气氛.他很自然地参加了国家美术会沙龙,展出了一些作品例如1898年所作的《剩菜桌》.但这时,他发现了印象派,而这将是他冒险而有收获的旅途起点.

    在他1898年于贝尔岛(莫奈已在该岛作过画)所作的海景和于科西嘉岛及兰色海岸所作的风景中,已经有着印象派明显的影响.他的颜色变得浓郁、丰富了;不同凡响的素描证明他的个性更肯定了;他试图画出光亮的努力是很明显的.不过,这时他已经离开了印象派.因为印象派画家是要表现包裹物体的气氛,使轮廓模糊,色彩朦胧,而他却着意表现造成色调强烈的光,肯定轮廓,通过简化使形更加醒目.

    在巴黎地区、诺曼底、南方风景中,他最喜爱的是色彩浓艳,节奏感强,构造更复杂的南方风景.这一事情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因此,毫不奇怪他要相继受到各种各样画家的影响.他们在联系于印象派的同时,也在试图超越它.这些影响一方面来自塞尚,另一方面来自新印象派.塞尚(马蒂斯买过他所作的《浴女们》,不久前赠小宫美术馆)的表现在他一系的静物画中,特别是表现在他画的裸体上(1900年所作的《画室的模特儿》组画,1903年所作的《加尔莫利娜》).这些画色彩强烈,但相当阴暗,线条有力,由极其简化的大面组合成形.相反,他在各种各样的巴黎风景和一些按分色主义技术画的构图(西涅克买了其中一幅:1905年所作的《奢华、宁静、肉感》,不是很说明问题吗?)中,却又受到新印象派画家的启发.

    这些试验成为其方法意识的天才显露,它们和各种各样的研究一起,使他拥有了丰富的经验.这时,对他的个性和艺术----野兽式(1905～1908年左右)不容置疑地给予肯定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对于他和弗拉芒克来说,野兽派与其说是赞美纯色和通过它来夸张感受,不如说是一种努力,要把绘画艺术引到颜色和其它一些基本成分,主要是线条和节奏----这些画家得以作画的必要的和足够的资源上去."您将要简化绘画",居斯塔夫·摩罗曾向他预言道.而事实上,马蒂斯抛弃了从十六世纪以来一切妨厚其起步的累赘,获得了不带包袱,准备进行一切冒险的旅客那种悠闲自在.
诗人和小说家在该时代抛弃了的"过渡",在马蒂斯绘画上也不复存在了,相邻的颜色有着明确的区别,在强烈对比能使颜色臻于完美时,就使用强烈对比,而在需要避免这一点时,则以勾画形状的一条大黑线条将它们隔开,或者有时就在画布上留出可见的空白.

    同样,"价值"的概念也被抛弃了.马蒂斯不是通过认真测定光和影去使色调极尽变化,而是通过统一各种颜色和将其大块地铺展开来,找到表现光和塑造形的其它方法.这些,或更准确地说,这种另外的方法就是颜色,就是颜色关系.事实上,通过选择颜色和建议颜色的相互关系,画家既表现出对象的颜色(综合了对象的固有色和条件色),又表现出对象的形,以及光的空间和深度.

    他不用表面逼真的方法和透视的方法----因为他不打算深入画面,也不想减少其平面性质,他使用的色彩对立的方法:比如他在上了颜色的人物后面展开一些不同颜色的区域,它们通过相互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人物之间的关系,给人以空间感----一种充满明亮的空间感,同时,还可因此而掩盖人们面对涂满颜色的平面这一事实.

    这是重新找到了(事实上,确实是找到,而并非摹仿)罗马画家们的解决办法.比如我们在泽尔康斯坦茨湖上的奥伯鲁泽尔和尼埃德壁画中发现的各色色带,便可在马蒂斯应用于《奢华》(1907年)一画的色带中找到对应物.唯一的一点区别是他使这些色带多了一种形象含义,使人想到沙滩、海洋、山脉、天空.曲线(他经常使线趋向弯曲),节奏、颜色,便是马蒂斯在整个野兽派时期的基本源泉,而这正是他颇多杰作的年代.他画了《圣母院》,《生活的快乐》(1905年),《打开的窗户》(1905年),《红地毯》(1906年,格勒诺布尔博物馆藏),《青年水手》(1906年),《杯盘狼籍的餐桌》(1908年),《马尼拉披肩》等.

    这时,塞尚对年青画家们的影响越来越厉害了:首先是德兰,然后是杜飞、弗拉芒克、弗里叶茨,都向着"构成主义"演变;布拉克甚至走到先毕加索,后由莱歇、格利斯、洛特、拉弗雷斯内依搞起的立体主义上去了.马蒂斯(他与毕加索也有交往)并非是最后一个放弃野兽主义的,因为他在1911至1912年到摩洛哥的旅行尤其加速了其艺术的演变过程.

    他也并非是最后一个搞那种即使不是立体主义,起码也是塞尚派与立体派擦边的艺术的人.保尔·基尤姆所藏《三姊妹》、莫斯科西方艺术博物馆所藏《舞蹈与音乐》(1909～1910年)、《红画》(1916年)、《金鱼》(1914年)、《摩洛哥》(1912年)、以及组画《圣米歇尔岸的画室》(其中最精的一幅为《画家及其模特儿》,1916年作,现藏现代艺术馆)都表明画家热爱以黑、灰、深灰为主的朴素庄严的色彩和比其野兽主义更结实有力的形.弯来绕去的曲线让位给断成一节节的、根据直角或锐角合到一处的直线.节奏由于受到切分和省略,而变得不连贯了,但自然场面的移植则更加大胆,空间的表现也更为彻底.这时,马蒂斯的画有了痉挛的外貌,它说明画家内心的紧张,可谓是被新的探索和逾越现状的愿望激起的心理状态. 在每一紧张时期之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轻松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连串有利的形势造成了马蒂斯画中的轻快:胜利的惬意,对地中海特点的发现(画家这时定居尼斯,把该城作为他的第二故乡),还有事业上的成功.十几年来,他一直担任一所学校的校长,一大批学生,特别是外国学生,来到他于1908年在老禽鸟修道院创建的画院.当然,他的成就不仅限于这所优秀的学校,1919年后,他在国际上也获得了普遍、巨大的成功.

    人们这时懂得他的绘画进入了更美的境界,因为在这些年中,几乎其余所有画家,从杜飞、德兰到布拉克、毕加索都表现出同样的演变.他回到一种尽管没有野兽派时期那么强列、大胆,然而更清新、更漂亮,以红为主的耀眼颜色上,回到具有魅力的曲折而灵巧的线条上.在画人物时,他运用不破坏表面统一的轻快笔法,而为了得到装饰效果,他则使用诸如在背景上画带花枝的帷幔、瓷砖、花布,东方壁毯的办法.

    通过这些特点,我们可以确定马蒂斯1919至1927年间的绘画方式.这时,他特别喜爱的主题是《东方宫女》,作品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自由和高雅.他的纵横驰骋达到使绘画成为休息的地步,他的高雅则创造了一个儿童、少妇、精美织品、花朵、消遣、奢华和光芒的世界.马蒂斯在自己的成功中陶醉了片刻,平静下来以后,便品尝着轻松无虑地进行大量创作的喜悦.不过,画家很快又对这使他暂时留步的绿洲感到厌倦,从1928年起,继续他的探求,并重新倾向于宏大和力量.他1928年画的《装饰背景上的装饰性人物》(现代艺术馆藏)让人看到一些根据直角相交的直线,一些碎成小段的线条,一种以大胆概括证明着无畏的创新精神的强硬形状(该年的《厨柜》亦为其代表作),以及一种表现朴实、壮观和新颖的明确愿望.不过,这一次马蒂斯并未因此而否定他以前的那些长处:色彩的丰富,曲线的精妙,装饰的华丽,对生活柔情的赞美.

    其天才的各种补充倾向到这时依次表现出来了,从此,在它全部作品中都实现了综合,特别是为美国伯纳基金会创作的以舞蹈为主题的大装饰画(1931～1933年)更是如此,它迫使画家使出全身解数.对于马蒂斯来说,这使他有机会进行比以往更加坚定不移的求索.他向颜色提出了更新的要求,一方面冒险追求从未有过的激烈色彩的协调,另一方面试图把色彩的统一建立在往往是红色的画面上,例如1914年所作的《带玉兰的静物》和今藏现代艺术馆的《巨大红色内室》(1948年).

    再就是使黑色变得闪闪发光,具有几乎令人不能忍受的强度(《黑背景上的读书女人》,1938年作.他的笔法更灵活、有力、提炼、猛烈,含有启示和概括.说到底,就是具有了表现一切自然形和人形时,绝不退缩的胆量(《亚洲》,1946年,《英国少妇》,1947年).重新变为扁平的形仍然具有同样的伟力(《杏花枝》,1948年).这一力量来自围绕形的轮廓,来自给人以质感的颜色,也来自因简练而使形状生动起来的节奏(《白裙少女》,1941年).

    马蒂斯的绘画永远是由年青漂亮的妇女、异国植物、鲜花熟果、飞禽、奢华用品、闲逸和阳光构成的,它证明了越来越猛烈的想象力,是画家驾驭了自己的艺术和通过不断改革、发展、丰富,达到彻底朴实无华之后,所得到的自由之果.
   如果说最终的这一综合是以伯纳基金会的装饰画作为起点的话,那末,它的终点就是旺斯的多米尼克修道院教堂(1950年完成).在该教堂中,马蒂斯不仅讲了作为油画家的最后一句话(这位油画家抛弃了色彩,满足了使用白色和引向黑色的一种深灰色),而且还使他长期以来对其它艺术一直进行的研究获得圆满成功.
事实上,我们也无法不谈他在油画之外的领域所进行的活动.作为版画家,他有大量的木刻作品,并为从马拉美诗集(1932年)到夏尔·道尔雷扬诗集(1950年)的十几本书画了插图,其中有隆撒尔的《爱情》(1948年)和《葡萄牙修女的信》(1946年).

    作为雕塑家,马蒂斯创作甚丰,它们都以内在之美和革新经验置身于现代雕塑的代表作之中.最后,我们还应该给予他的粘贴画以极为特殊的地位.在最近这些年里,他大量地从事了这一创作,并有诸如《黑人拳师》(1947年)、《国王的悲哀》(1952年)那样的杰作问世.事实上,在他的画中的确从未表现出如此丰富的想象力,似乎剪刀反创造的图象赋予了在胆量上超越以往作品的颜色.作为纯色和曲线胜利的粘贴画可能是他天才的最高体现,同时也是他所发现的最新领域,因为实际上,他所作的粘贴画与立体派画家1911～1914年间的创作无任何关系.

    马蒂斯的伟大不仅在于他活动的繁多,作品的多样和为艺术开辟的全新前景,也在于他那强烈的个性.他与毕加索迥然不同,他联系于法国的艺术和思想传统,属于清醒的,有意识的画家.他们以"鲜明的"思想创造出经过深思熟虑,有明确意图的作品.这样的一个人以画家之笔撰写一些有关绘画,特别是有关他自己绘画的最中肯的想法是毫不奇怪的.马蒂斯艺术的首要原则是令人赞美的逻辑.它最具说服力的表现之一就是画家在使用自己的工具和运动极其多样的技术时,总是考虑如何去符合它们的性质和要求.他也用钢笔画素描吗?是的,正是由于他具有用钢笔画出准确、鲜明线条的天才,所以他才使用线,而且单纯用线来表现一切:轮廓、形、光,甚至质感.相反,如果他的工具是以涂满画面来表现各种感觉和层次的木炭条,那他便运用纯粹从黑、白、灰关系中得到形的手法.

    由于一幅素描只是留在画夹中的习作,而不是要挂出去展览的作品,不需尊重画家为了求得装饰味和气魄而要考虑的画幅大小,所以,他画起来便更为奔放.马蒂斯一方面富于逻辑性,另一方面又清醒冷静和意志坚决.他的画中决无任何偶然之处,他不是这样写过吗:" 旨在进行表达的构图是随着要覆盖的表面而变化着的……如果画家要将一幅画上的构图移到另一幅更大的画布上去,那么他便应该为保持原画的效果而进行重新设计".马蒂斯的油画和素描没有哪一笔、哪一划不是受着深思熟虑的驱使,然而又没有任何能比他更加挥洒自如:这就是画家工作方法的巧妙之处.事实上,他通过大量的素描、速写和研究为其作品进行定稿准备,然后,他将定稿一次画完,一挥而就,使它保护着草图的生动.这样,便为思想的平衡加上了激情的气息,使精美的艺术成为对无穷财富极尽变化的创造.马蒂斯的艺术主要是现代的,但同时也扎根于最古老的法兰西传统之中,它既是我们现时研究的回声,又是几个世纪文化的结果,而且其本身似乎还是一种追随美学和文化演变的精神收获.作为昨天与明天之间的一座桥梁,它已成为今日绘画的主要表达方式之一,并且,我们也毫不怀疑,它将通过使今日绘画更加丰富多产,而统治着明天的绘画.